“六十七万……”

干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摩擦,墨守规的左眼死死贴着废铁算盘还在冒出白红蒸汽的屏幕。原本因为成功骇入防线死角而涌起的病态狂热,此刻如同被丢进了冰窟窿,彻底冻结。

留在那行猩红代码底层的,不仅是一个冰冷的填坑基数,更是天庭阵法那深不见底的胃口。常年生活在底层的生存本能,让老匠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十万活生生的生灵被阵法抽干命元、化作扭曲废料的惨状。那是比死更惨烈的格式化。

“不能算……这根本不是破阵!这是把我们当引线!”

墨守规突然像被通了高压电一般剧烈哆嗦起来。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把抓起脚边一截断裂的金属导轨,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嗓音撕裂,带着变调的哭腔。

导轨带着破风声,直接朝着算盘核心那冒着高频幽蓝辐射、甚至已经开始半融化发红的读取卡槽砸去。他宁可自己这百年的心血连同自己一起被大阵蒸发,也不想被卷进这场注定失败的活体献祭里。一旦大阵过载失败,方圆百里的生物全会被同化成那些发烂的阵眼零件。

风声戛然而止。

李长生没有拔剑,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只是平缓地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在半空中精准地一探,卡住了那块烧得通红的青铜主板边缘。

高频辐射伴随着上千度的高温灼烧着他的皮肉,但空气中却没有飘出哪怕一丝焦糊味。

“砸了它,然后呢?”李长生微侧过头,语气平静得如同一口枯井。

墨守规高举着导轨,僵在半空,眼珠暴突,喉咙里只能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呼噜声。

李长生指尖微动,一丝不沾染任何杂质的纯净本源顺着指缝无声溢出。在窃天体的乱码视界中,算盘散发的高温并非寻常火烧,而是灵气过载引发的底层法则摩擦。那丝纯净本源化作一枚冰冷的楔子,强行钉入算盘的运转乱码中,从物理结构的最底层,切断了热量传导的代码链条。

嗞——

极其刺耳的淬火声在狭小的安全区内炸开。通红的青铜主板瞬间褪去高温的光泽,一层苍白细密的结霜从李长生的指尖开始飞速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冒烟的机壳。

他徒手剥离了这台废铁设备的热力学常数。

“砸了它,你连填坑的资格都没有。”李长生收回手,由着那台已经彻底降温结霜的算盘重新落回地面,“如果不反抗,天庭的回收机制会把你碾碎,连痛觉和惨叫都被擦除,然后把你塞进阵眼的最底层当个无知无觉的过滤阀。就和刚刚死去的秦初霁一样。”

当啷。

金属导轨从墨守规汗湿的手心中滑落,砸在结晶化的沙砾上。老匠人干瘪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只连一丝红印都没留下、徒手捏碎天道常数的苍白右手,半边僵硬的脸皮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

那些根深蒂固的怯懦与对天庭威压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加庞大、近乎病态的极客崇拜所吞噬。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前,死死抱住那台结冰的算盘,将脏乱的额头紧紧贴在机壳上,再也没有抬起。

就在墨守规彻底跪伏沦为技术附庸的同一息,安全区残破的石壁外,空气毫无预兆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气浪的翻滚。一道暗淡的灰白色波束,贴着最外围那半截参差不齐的残碑平扫而过。

那面厚达三尺、混杂着深海玄铁矿渣的防风石墙,在接触到波束的刹那,就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去。墙体没有崩塌,而是直接在物理层面上湮灭成了一地细密的白灰。残碑的顶端凭空消失了半尺,切口处光滑如镜。

一阵干涩的风吹过,白灰散开。沈玉书撒下的绝对抹除网,正在以一种冰冷而机械的方式,不断抹除这片盲区的空间坐标。

留给他们寻找海量炮灰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极其短促的倒数。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那面消失的墙壁。他转过身,毫无温度的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墨守规,再次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趴在沙地上装死的黑市掮客身上。

乌喉断臂处的伤口还糊着脏土,正往外渗着腥臭的黑血。他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道掠过头顶的死亡波束,当李长生的视线重新落在他背上时,这头常年在黑市打滚的地头蛇像被高压电击中般,猛地弹了起来。

“大人!几十万人……这、这外围荒原鸟不拉屎,绝对凑不齐这个数的!”乌喉语速极快,声音因为心虚而不可抑制地往上飘,眼珠子飞快地转动,刻意避开了荒野更深处的方向。

他仅剩的一只手在怀里胡乱摸索,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兽皮,以及一块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劣质路引,弓着腰,姿态卑微地递上前。

“不过……不过我手头有几条独家线报!方圆三百里内,有三个小型的拾荒营地。”乌喉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让自己显得很有价值,“这三个营地加起来,勉强能凑个五六千人,全是些连凡尘阶都算不上的残次品。大人您神威盖世,用他们去填那个大阵,绝对错不了!”

见李长生站在原地没动,乌喉赶紧把那块腥臭的路引往前递了递:“这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气味掩盖符’。有了它,咱就能混进那几个营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引出来。虽然人少点,但咱们分批来,一点点磨……”

他表面上是在提供一个保全队伍的稳妥方案,实际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在这片深渊外围,他比谁都清楚哪里藏着成建制的庞大流寇势力。但他宁可在这里绞尽脑汁地用这几千人的蚊子腿情报来糊弄眼前的修罗,也绝不敢去招惹荒野深处那些自称“神族血脉”的极端疯子。沾上那群人,连灵魂都会被扒下来熬油。

李长生看着那块劣质路引,没有伸手接。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窃天体在瞳孔深处无声运转。

周遭灰白的沙地和残破的废墟迅速褪色,整个世界化作一片流动的乱码瀑布。在这层视界中,乌喉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团混乱的数据波段。

李长生清晰地看见,乌喉心脏泵血的节拍与神经突触间闪烁的微电流,正呈现出一种杂乱的断层锯齿——这是极度恐慌的生理表征。而他双手捧着的那块路引,其底层代码不过是将几种底栖兽类的体液和腐烂植物的频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残次品。

最致命的是,路引散发的掩盖波段,与乌喉此刻频繁瞥向荒野深处、试图掩盖某些恐惧的视线,在乱码层面上产生了极其严重的脱节与排斥。

这头鬣狗不是找不到人,他是被某个更庞大的东西吓破了胆,企图用这些不痛不痒的假情报避重就轻地蒙混过关。

李长生没有动怒,甚至连质问的兴趣都没有。他只是向前迈出了半步。

沙砾在他的皮靴下发出干涩的断裂声。就在乌喉试图再次堆起笑脸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已经越过路引,毫无花哨地掐住了他仅剩的右腕。

“在深渊,你的恐惧和这堆废铁一样,除了生锈毫无价值。”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噗。”

那块劣质的伪造路引在乌喉的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本就不稳固的底层代码瞬间崩溃。路引化作一小撮腥臭的粉末,从两人的指缝间簌簌飘落。

紧接着,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修罗威压,伴随着实质化的冰冷杀意,顺着手腕轰然砸进乌喉的经脉中。这无关境界高低,而是食物链顶端对底层的绝对俯视与锁定。

谎言的粉末还未落定沙地,一缕被压缩到极致的纯净本源,已经化作绝命的引信,无声无息地钻入乌喉的脊髓。那代表着逻辑死锁绞杀的倒计时,犹如一面被蒙住的皮鼓,在掮客的骨髓深处开始了缓慢而致命的跳动。

一场无视巧言令色的残酷审讯风暴,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来铺垫了。